要点

债务可以为未来融资。法国的问题在别处:自1975年以来,法国公共部门每年都处于赤字状态。若只取消一部分债务存量,却不纠正持续产生赤字的资金流,就无法消除重新形成债务的机制。

严谨性说明

本专题对公开政策主张以及政治人物的公开言论进行批判性分析。价值判断会明确标示为价值判断。数字数据与法律信息均链接至机构性来源或一手来源。

我最近带着相当程度的震惊,看到让-吕克·梅朗雄的相关言论。他已宣布作为“不屈法国”的候选人参加2027年总统选举,并转述埃里克·科克雷尔所著的 Lâchez-nous la dette ! 同时把公共债务描述为一种“有意摧毁社会成果、让特权阶层中饱私囊的战略”。我希望作出回应,并不是因为质疑法国现有的公共融资体系、欧洲中央银行的作用或某些欧洲规则本身不正当,而是因为法国的财政状况已经严重到不能被简化成这类口号。我们完全可以讨论欧洲央行的角色,可以主张修改欧洲条约、增加公共投资、反对某些紧缩政策,或者提出不同的货币架构。但如果把债务主要描述成债权人组织的一场阴谋,就等于回避最先应该回答的问题:是谁年复一年投票通过了高于收入的支出,从而创造了这些债务? [S1][S3][S22]

在这一点上,法国左翼显然不能把自己描述成历史进程中一个无辜的旁观者。当然,责任并不只在左翼,因为右翼、中间派政府以及埃马纽埃尔·马克龙领导下的政府同样参与了赤字的累积。但恰恰因为责任是集体性的,如今把债权人描述成问题根本原因的叙事就很难成立。

债务本身并不是坏事

先从一个关键事实说起:债务完全可以发挥积极作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本身也指出,债务本身既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它可以帮助国家缓冲经济危机、在衰退期支持经济活动、应对战争或疫情,更重要的是,可以为那些收益会延续几十年的投资融资。当一个国家建设可以使用五十年的铁路、能源、医院或教育基础设施时,把融资成本分摊到多年,而不是让某一年的纳税人承担全部成本,完全可能是理性的做法。 [S21][S20]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前首席经济学家奥利维耶·布兰查德也在研究中指出,当利率长期低于经济增长率时,公共债务的实际成本可能远低于直觉上的判断。正因为如此,我并不把债务视为绝对的恶。真正的问题出现在这样一种情形:原本用于投资或应对特殊危机的借债,逐渐变成长期为结构性赤字的日常运转融资的固定方式。

然而,法国自1974年以来就再没有出现公共财政盈余。当时最后一次正余额仅相当于GDP的0.1%。根据法国国民议会财政委员会引用的历史序列,自1975年以来,法国公共部门每一年都处于赤字状态。这意味着,在过去半个多世纪里,无论是左翼政府、右翼政府、左右共治时期、中间派政府,还是后来埃马纽埃尔·马克龙任内,我们都共同构建了一个长期支出高于收入的体系。 [S5]

这才是法国债务最初的来源。它并不是来自一场银行家的秘密会议,也不是来自某种旨在摧毁社会成果的神秘战略。它首先来自连续五十年被投票通过的赤字预算,之后又叠加了既有债务产生的利息。

信贷有用,过度负债则不是

把国家与家庭严格等同,当然在经济学上是不准确的。国家理论上可以无限期存在,可以征税,并持续为部分到期债务再融资;而个人通常会在一个确定期限内偿还住房贷款。但这一类比在一个最基本的原则上仍然很有意义:借款意味着今天得到资金,同时承担未来的义务。

个人办理住房贷款时,债务之所以有用,是因为它让人能够立即购置原本无法一次性支付的资产。但设想一下:买房之后,这个人开始每个月借钱支付食品、日常账单,或者维持高于自身收入的生活水平。于是,他借新钱偿还旧贷款,下个月又继续借,因为支出仍然高于资源。到了这一步,问题就不再是信贷本身存在,而是借债正在弥补收入与支出长期无法平衡的结构性问题。

用孩子的例子可以更直观地理解这个机制。如果我给孩子1欧元买糖果,但他买了价值2欧元的糖果,那就一定有人先替他垫了缺少的1欧元。如果他每周都这样做,后来手里仍只有1欧元,却开始买3欧元的糖果,那么问题并不在于那个借钱给他的人,而在于他的消费方式正逐渐建立在支出系统性高于资源之上。这正是“用于生产性目的的债务”与“长期赤字”之间需要理解的区别。

3.5361万亿欧元公共债务

数字能够显示问题的规模。2026年第一季度,按《马斯特里赫特条约》口径计算的法国公共债务达到3.5361万亿欧元,相当于国内生产总值的117.5%。2025年底,该比例仍为115.7%。因此,仅一个季度,债务金额就增加了756亿欧元。不过,法国国家统计与经济研究所(INSEE)也正确指出,季度债务变化并不直接等同于该季度的赤字,尤其还受到现金头寸与金融资产变动的影响。 [S4][S15]

作为比较,1980年法国公共债务约占GDP的20.7%。也就是说,法国已经从债务约相当于一年所创造财富的五分之一,发展到债务存量高于一年经济产出的水平。但如今最令人担忧的不只是债务规模,还有债务成本。法国审计法院在2026年2月估计,当年的利息支出将接近740亿欧元;如果目前趋势持续,到2029年可能超过1000亿欧元。

这意味着,在法国为一所新学校、一家新医院、新基础设施、产业政策或新的社会措施提供资金之前,每年已经必须先拿出数百亿欧元去履行过去形成的债务承诺。这就是债务长期化之后所产生的具体负担。

左翼负有共同责任,右翼和中间派同样如此

也正是在这里,我认为让-吕克·梅朗雄和埃里克·科克雷尔的说法尤其值得质疑。人们当然可以批评金融体系与货币体系,但不能在几十年里参与国家预算管理,之后又把债权人描述成债务的首要原因。

1981年弗朗索瓦·密特朗入主爱丽舍宫时,按换算后的欧元计,法国公共债务约为1100亿欧元,约占GDP的22%。到1986年,在莫鲁瓦政府和随后法比尤斯政府执政五年后,债务约达到2490亿欧元,占GDP的31.1%。1988年新一轮左翼执政开始时,债务约为3030亿欧元,占GDP的33.3%。1993年约为5150亿欧元,占GDP的46%。到1995年,在密特朗担任总统十四年之后——其中当然包括与希拉克以及随后与巴拉迪尔两次“左右共治”——债务约为6640亿欧元,占GDP的55.5%。 [S6]

把这一时期债务的全部增长都归咎于左翼,在知识上是不诚实的,因为显然必须考虑“左右共治”时期,而且年度统计也不会与每届政府上台和下台的日期完全重合。但反过来,如今把左翼描述成这一进程之外的受害者,同样不诚实。无论如何,1981年至1995年间,债务占GDP比重确实从22%上升到了55.5%。

不过,历史也要求我们在相反方向保持同样的诚实。利昂内尔·若斯潘执政期间,债务率并没有暴涨,在经济环境有利的背景下,相对于GDP甚至略有下降。这恰恰说明,债务增长并不会机械地与某一种政治标签绑定。相比之下,弗朗索瓦·奥朗德任内,公共债务从2012年底约1.8925万亿欧元、占GDP的90.6%,上升到2017年底约2.2587万亿欧元、占GDP的98.4%。按这一日历期间计算,债务大约增加了3660亿欧元,接近8个百分点GDP。 [S7]

右翼同样对债务累积作出了重大贡献。尼古拉·萨科齐在一次极其严重的全球金融危机期间执政;雅克·希拉克及其不同的总理没有恢复预算平衡;埃马纽埃尔·马克龙也大幅增加了债务,特别是在新冠危机期间,但并不只限于危机时期。因此,这确实是一种集体性的历史责任。也正因为如此,左翼如今不能把历史讲成债务是别人专门制造出来针对左翼的。

1973年的法律并未禁止法国银行向国家融资

还需要重新审视法国债务问题上最常见的一种叙事:即1973年1月3日的法律突然禁止国家从法国银行免费借款,并迫使国家投入私人银行的怀抱。这种说法在历史上并不准确。

法国国民议会一份关于公共债务管理与透明度的信息报告指出,1973年的法律并未禁止法国银行向国家提供预付款。该法第19条仍规定,国家获得预付款和贷款的条件应由经济部长与法国银行行长通过协议确定,并经议会批准。 [S8]

法国国民议会另一份预算报告甚至给出了具体数字:这种融资额度最高可达205亿法郎,其中最高105亿法郎的一部分可以不计息。因此,即使在1973年之后,国家仍然真实存在通过法国银行获得直接、部分免费融资的可能性。 [S9]

尤其值得注意的历史事实是:用于满足国家现金管理需要的这类融资在1982年被降至零,此后再没有启用新的同类融资工具。当时法国总统是弗朗索瓦·密特朗,皮埃尔·莫鲁瓦担任总理,雅克·德洛尔负责经济与财政。这当然并不意味着左翼单独“发明”了国家的市场融资模式,但至少使“左翼只是被动承受了一个1973年强加给自己的体系”这一叙事变得很难成立。 [S9]

对直接货币融资的全面法律禁止是在之后才出现的。1993年8月4日的法律是在建设经济与货币联盟的背景下通过的,它禁止法国银行直接向国库提供透支或贷款,也禁止法国银行直接购买国库发行的证券。今天,这一原则写入《欧盟运行条约》第123条。 [S8][S10]

人们可以支持这项规则,也可以反对它;可以主张修改欧洲条约,主张另一种货币制度,或允许中央银行向公共部门提供更多直接融资。这些都是完全正当的讨论。但讨论必须从真实历史出发,尤其不能颠倒因果关系:法国并不是因为必须支付利息才出现了五十年的赤字。首先,是因为历届政府支出高于收入,所以不得不借款。利息之后会进一步加重债务,有时程度很大,但利息本身并不是最初赤字的唯一来源。

债权人没有替法国编制预算

这句话可能最能概括我与让-吕克·梅朗雄和埃里克·科克雷尔之间的分歧:债权人并没有替法国政府编制预算。债权人只是为历届政府选择承担的支出与选择征收的收入之间的差额提供了融资。

举一个刻意简化的例子。如果一个国家支出100,但只收进95,就缺少5。它可以增加收入、削减部分支出、出售资产,在法律与货币制度允许时直接创造货币,也可以借入这5。法国长期大量使用的正是最后一种办法。当这种操作持续五十年、年复一年重复时,每年的赤字就会逐步积累成巨额债务存量。

利息随后会进一步放大这一过程。当利息成本足够高时,甚至可能形成“雪球效应”。但如果只是取消利息,却不能长期消除赤字,就等于只处理后果而不纠正原因。如果国家仍然支出高于收入,即使未来取消一部分现有债务,也仍然必须继续借款。

法国支付利息的“特权阶层”究竟是谁?

当让-吕克·梅朗雄把债务描述成用来“填满特权阶层口袋”的工具时,也应当说明究竟是谁持有法国政府债券。法国债务由银行、保险公司、投资基金、中央银行、机构投资者、储蓄机构,以及直接或间接的法国和外国居民家庭持有。

法国银行指出,2026年第一季度,法国长期公共债务证券中有55.9%由非居民持有。这个数据非常关键,因为它意味着法国在很大程度上依赖国际投资者的信任,才能继续为自身融资需求筹集资金。 [S14]

因此,法国国库署(Agence France Trésor)计划在2026年净发行约3100亿欧元的中长期债务。截至2026年7月31日,仅中央政府可交易债务——其统计口径并不完全等同于《马斯特里赫特条约》口径下的公共债务总额——就达到约2.8819万亿欧元,平均期限为8年163天。截至8月21日,法国具有代表性的十年期利率TEC 10约为4.08%。 [S11][S12][S13]

因此,我们已经远离2020年代初的特殊环境。当时法国有时可以以极低利率融资,在某些期限上甚至能以负利率借款。

国家可以违约,但违约绝不是没有代价的

接下来必须区分两个在公共讨论中经常被混为一谈的问题:对中央银行持有的债务进行转换或取消,并不等同于对私人债权人违约。让-吕克·梅朗雄本人在2020年就非常明确地承认过这一点。

他当时向法国国民议会提交一项决议案,希望把欧洲中央银行持有的债务转化为零利率永久债务。该提案说明中也讨论了真正违约的情形,并写道那将是“一场灾难与混乱”。在这一点上,我完全同意2020年的让-吕克·梅朗雄。 [S17]

一个主权国家当然可以决定停止偿债。不会有人像银行处置抵押房产那样去“查封爱丽舍宫”。但法律主权并不意味着这种做法没有后果。路易斯·卡唐(Luís Catão)与鲁伊·马诺(Rui Mano)发表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一项关于主权违约历史的研究显示,在作者研究的1970年以后时期,发生违约的国家重新进入市场时,历史上平均要承担约400个基点的额外风险溢价。

一个基点等于0.01个百分点。因此,400个基点大约相当于额外4个百分点。违约五年后,该研究观察到的平均惩罚仍接近200个基点,也就是大约2个百分点。当然,不能把这些数字机械套用到今天的法国,因为国家、货币、时代与具体情境都不同。但它们说明了一个基本原则:违约会损害信任,而信任受损是有价格的。

潜在后果也并不只限于利率上升。关于主权违约的经济学研究还指出,可能出现融资市场准入受限、银行体系受扰动、信贷收缩以及经济活动下降等风险。

今年需要融资3100亿欧元,信誉绝不是抽象概念

设想一下,如果法国某天早上告诉一部分债权人,自己不再承认这些债务义务。第二天,法国仍然需要支付公务员薪酬、养老金、供应商款项、社会支出以及到期债券。然后,它又要回到投资者面前,要求他们再提供数百亿欧元融资。

投资者会如何反应?他们可能仍然愿意放贷,但从逻辑上说,会要求更高的回报来补偿新的承诺也可能再次被推翻的风险。债务人的信誉越低,债权人要求的风险溢价就越高。

任何办理贷款的普通人都能理解这一点。一个公民不可能先从银行拿到20万欧元,几年后再宣布这笔债权只是为了“填满银行家口袋”的意识形态建构,因此自己决定不再还款。他可以重新谈判贷款、重组债务、申请延期偿还,或在符合条件时进入过度负债处理程序,但所有这些解决方案的共同起点,恰恰都是承认债权确实存在。

不过,梅朗雄的提议仍然值得被如实描述

如果要保持知识上的严肃,就不能让人误以为让-吕克·梅朗雄今天主张立即拒绝偿还法国全部债务。他的提议尤其针对通过法国银行在欧元体系内部持有的那部分政府债券。他谈到的是债务存量中的一个重要部分,并认为因为中央银行属于公共部门,所以这部分债务可以被转换或取消,而不会直接损害私人债权人的利益。

这一构想并不等同于全面违约。早在2020年,让-吕克·梅朗雄提出的议会方案就是把相关债券转换为零利率永久债务。确实也有经济学家主张,对中央银行持有的债务进行各种形式的重组、取消或永久化处理。因此,如果声称这一想法在经济学文献中从未出现过,也会是一种过度简化。

但反过来说,如果把这些债券描述成可以像没有任何对应关系一样被简单“烧掉”,同样是过度简化。中央银行购买政府债券时,会把这些债券记入资产端,并以创造中央银行货币作为对应。之后把资产从账面上删除,并不会追溯性地让购入时创造的货币消失。这样做会改变中央银行的资产负债表、未来收入,并可能改变中央银行与国家之间的财政关系。

还必须记住,如果公共中央银行产生利润,可以把一部分利润返还给国家。因此,支付给本国中央银行的1欧元利息,与支付给外国私人投资者的1欧元利息,并不产生完全相同的后果。经济现实再次表明,问题比“利息总是在填满某个特权阶层的口袋”这种简单口号复杂得多。

现行欧洲法律禁止这种操作

欧洲中央银行行长克里斯蒂娜·拉加德在2021年明确谈到过这个问题。她表示,取消欧元体系持有的公共债务将与欧洲条约不相容,因为这会违反《欧盟运行条约》第123条确立的禁止货币融资原则。 [S18][S10]

LFI当然可以回应说,那就应该修改条约。这是一种完全正当的政治立场。但必须明确承认它的性质:这是对欧洲货币架构进行深刻改变,而不是简单在Excel表格中删掉一行、就不会再产生其他后果的会计操作。

如果让-吕克·梅朗雄希望推动这种突破,那么讨论就应覆盖全部后果:欧洲央行适用什么新规则?货币融资的边界是什么?中央银行独立性会受到什么影响?如何防止财政赤字被永久货币化?对通胀可能造成什么影响?其他欧元区成员国又会如何反应?

这才是一场真正围绕债务展开的总统级公共讨论。

即使取消部分债务,赤字仍然存在

不过,为了推演问题,假设让-吕克·梅朗雄明天完全实现他的主张,法国银行持有的大量债务被转换成零利率永久债务,或者被取消。那么,如果国家之后仍然支出高于收入,会发生什么?它会重新借债。

如果第二年仍然有赤字,就会再次借债。下一年还会继续。几年之后,被取消债务中的一部分就会逐步重新累积起来。

这正是为什么分析公共财政时必须区分“债务存量”与“年度赤字流量”。一次性处理债务存量,可能暂时降低债务规模和利息负担。但只要预算运作仍不断产生大额赤字,负债就会重新增加。

换句话说,只是把计数器上的一部分数字抹掉,却不修补漏水点,确实可以带来喘息时间,但并不能把管道修好。

法国审计法院与经合组织也在发出警告

让-吕克·梅朗雄当然可以认为,一些机构捍卫的是他希望改变的经济秩序。但当多个独立机构得出相近结论时,要完全无视这些诊断就变得很困难。

法国审计法院认为,法国当前公共财政状况属于欧元区中恶化最严重的国家之一。该机构预计,2026年的利息支出将接近740亿欧元,并警告如果目前趋势持续,到2029年可能超过1000亿欧元。它尤其强调,一批过去以极低利率发行的旧债正在逐步到期,并被成本高得多的新债再融资。 [S15]

经合组织在2026年6月发布的法国经济调查中得出了相近结论。它指出,法国公共债务从2000年约占GDP的60%,上升到2025年的115%以上,并认为让债务重新进入可持续下降轨道是优先任务。它还指出,债务服务成本从2020年约占GDP的1.3%,上升到2025年的2.1%。 [S16]

保护社会成果,也意味着保护公共财政

也正是在这里,我认为让-吕克·梅朗雄的论述尤其矛盾。他把债务描述成用来摧毁社会成果的工具,但当债务成本变得过高时,恰恰会压缩用于维持这些社会成果的财政空间。

每一笔用于支付利息的10亿欧元,就不能同时用于医院、教师、安全力量、基础设施、科研、国防、能源转型或失能照护。借债完全可以在危机期间挽救公共服务,或者为公共服务现代化提供资金。但当借债变成结构性的,而利息负担又持续上升时,最终可能反过来挤压甚至窒息这些公共服务。

因此,主张控制债务并不必然意味着反社会或“极端自由主义”的计划。相反,它可以成为一个强有力的社会国家能够长期持续为公共政策融资的前提。

五十年来不断把我们选择的成本推向未来

法国真正的问题也许最终就在这里。五十年来,历届政府发现了一件在政治上非常方便的事:今天宣布一项支出,要比立刻解释最终究竟由谁来买单容易得多。

政府可以增加支出,却不相应提高足够的税收;同时拒绝削减其他支出,然后把差额借来。公民立即享受到政策收益,而一部分账单则被推迟到未来。下一届政府做同样的事,再下一届继续。五十年后,我们面对的债务存量已经超过3.5万亿欧元。

左翼参与了这一机制。右翼也参与了。中间派也参与了。埃马纽埃尔·马克龙也参与了。甚至选民本身,有时也会在选举中奖励那些承诺更多却不解释如何融资的人,同时惩罚那些提前说明代价的人。

因此,责任远比“特权阶层”与“人民”对立的那种舒适叙事广泛得多。

我对共和国总统候选人的期待

让-吕克·梅朗雄是2027年总统选举候选人。因此,他提出从根本上改变欧洲货币体系,完全是正当的政治选择。但也正因为他希望治理法国,我希望这场讨论远远超出“把债券扔进火里”或者“债务就是为了填满特权阶层口袋”这类说法。

真正需要讨论的是:到底有多大比例的债务会被处理?法国银行在会计上会承担什么后果?其损失和未来收入如何处理?哪些条约条款必须修改?欧洲伙伴会如何反应?债务取消之后,公共赤字如何融资?新的债务还会发行多少?投资者会要求多高的风险溢价?最重要的是,如何防止法国在十年或十五年内重新累积刚刚被抹去的债务?

这些才是共和国总统候选人应该回答的问题。

债务既不是富人的发明,也不只是一张纸

从根本上说,债务仍然只是一种工具。用得好,它可以为未来做准备;用得不好,它让今天的消费把一部分账单转嫁给下一代。这正是信贷与过度负债之间的区别:前者可以极其有用,后者最终会变成陷阱。

法国目前拥有3.5361万亿欧元公共债务。2026年计划净发行3100亿欧元中长期债务。超过一半的长期政府证券由非居民持有。十年期利率目前大约在4%左右,而法国审计法院警告,到2029年年度利息负担可能超过1000亿欧元。 [S4][S11][S13][S14][S15]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把问题主要归因于债权人,我认为这更多是一种非常方便的方式,用来回避最根本的问题:为什么过去五十年来,我们集体接受了支出长期高于实际融资能力?

五十年来,法国政府一直要求投资者借钱给它。投资者借了。历届政府花掉了这些钱,而公民也直接或间接从由这些资金支持的政策中受益。如今账单越来越重,我们完全可以讨论融资条件、欧洲央行的作用、利率水平、银行体系、《欧盟运行条约》第123条,甚至可以讨论对部分债务进行重组。但我们不能假装这些借款从未存在,也不能把我们自己要求债权人融资的赤字预算,反过来说成是债权人的责任。

因此,今天对法国人最诚实的说法,既不是“必须立刻还清全部债务”,也不是“把债券烧掉就够了”。真正诚实的是承认:过去五十年里,我们集体生活在支出高于收入的状态中;现在必须通过民主方式决定,哪些事情还要继续融资、我们愿意如何融资,以及这张账单还有多少愿意留给下一代。

这才是我希望在2027年临近之际听到的真正讨论。口号可以让债务在一段演讲中消失几秒钟。 但公共会计最终总会把账单重新摆到面前。

主要来源

  1. [S1] 让-吕克·梅朗雄官方Telegram频道,2026年8月关于取消中央银行持有债务,以及将债务描述为“有意战略”的相关发布内容。 打开来源 ↗
  2. [S2] TF1 Info,Vérif’,2026年8月:对“扔进火里”这一说法进行语境还原,并说明让-吕克·梅朗雄提议涉及的债务比例。 打开来源 ↗
  3. [S3] L’insoumission,2021年10月21日与埃里克·科克雷尔的视频访谈,内容围绕其著作 Lâchez-nous la dette ! 展开。 打开来源 ↗
  4. [S4] INSEE,2026年第一季度马斯特里赫特口径债务:3.5361万亿欧元,占GDP的117.5%,季度增加756亿欧元。 打开来源 ↗
  5. [S5] 法国国民议会,自1971年以来公共财政余额变化:1974年为GDP的0.1%正余额,所引用序列显示自1975年起每年均为赤字。 打开来源 ↗
  6. [S6] INSEE,公共债务历史序列:1980年为GDP的20.7%,1981年22.0%,1986年31.1%,1988年33.3%,1993年46.0%,1995年55.5%。 打开来源 ↗
  7. [S7] INSEE,2012—2018年公共债务与赤字:2012年为1.8925万亿欧元、占GDP的90.6%;2017年为2.2587万亿欧元、占98.4%。 打开来源 ↗
  8. [S8] 法国国民议会,关于公共债务管理与透明度的信息报告:1973年法律并未禁止法国银行向国家提供预付款;全面禁止出现在1993年。 打开来源 ↗
  9. [S9] 法国国民议会,2000年财政法案:法国银行—国库融资额度上限为205亿法郎,其中最高105亿法郎可以不计息;这类融资在1982年降至零。 打开来源 ↗
  10. [S10] 《欧盟运行条约》第123条:禁止对公共行政部门进行直接货币融资。 打开来源 ↗
  11. [S11] Agence France Trésor,2026年指示性融资计划:中长期债务净发行3100亿欧元。 打开来源 ↗
  12. [S12] Agence France Trésor,截至2026年7月31日可交易债务:2.8819万亿欧元;平均期限8年163天。 打开来源 ↗
  13. [S13] Agence France Trésor,关键数据:2026年8月21日TEC 10为4.08%。 打开来源 ↗
  14. [S14] Banque de France,2026年第一季度法国证券发行与持有情况:55.9%的长期公共债务证券由非居民持有。 打开来源 ↗
  15. [S15] Cour des comptes,La situation des finances publiques début 2026:2026年利息支出接近740亿欧元,并存在2029年超过1000亿欧元的风险。 打开来源 ↗
  16. [S16] 经合组织,OECD Economic Surveys: France 2026:2025年债务为GDP的115.5%,债务服务成本为GDP的2.1%。 打开来源 ↗
  17. [S17] 法国国民议会,第2914号决议提案(2020):把欧洲央行持有的债务转换为零利率永久债务;文本把真正违约称为“灾难与混乱”。 打开来源 ↗
  18. [S18] 欧洲央行,克里斯蒂娜·拉加德2021年4月23日来函:依据第123条,欧元体系取消公共债务与现行条约不相容。 打开来源 ↗
  19. [S19]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Luís Catão 与 Rui Mano,Default Premium:关于主权违约后风险溢价的历史研究。 打开来源 ↗
  20. [S20] Olivier Blanchard, Public Debt and Low Interest Rates,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2019. 打开来源 ↗
  21. [S21]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Making Debt Work for Development and Macroeconomic Stability,2022:债务本身既非好也非坏,关键取决于用途与融资条件。 打开来源 ↗
  22. [S22] Le Monde,2026年5月3日:让-吕克·梅朗雄正式宣布参加2027年总统选举。 打开来源 ↗
编辑与法律说明

本文对公开政治立场和政策主张进行批评。它并不声称某一个政党或某一个人单独对法国债务负责;相反,本文强调的是一种集体性的历史责任,并区分事实与作者的政治判断。